第643章 大撤离

火焰p9恒星系，焰冠星。

龙喉总督府，顶层。

雷蒙德侯爵站在三面落地玻璃前，双手反背在身后，面容肃然凝重。

太阳的光芒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赤道方向升腾的巨大尘柱遮蔽，那是数百座环形城市同时启动紧急疏散程序时，地表交通网超载引发的连锁振动。

全息投影屏上，一组倒计时数字正在冷酷地跳动。

【全球撤离倒计时：01：39：47】

门飞快的被推开。

“总督阁下！”参谋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急促但克制，“西大陆第三，第四环形城市群的民用撤离港已经饱和，滞留人口超过十一亿！”

“第六环形城市的地面交通完全瘫痪，磁悬浮主干道出现三处坍塌，大量平民被堵在地下通道里。”

“北极冷却塔区的新建的临时疏散港呢？”

“已经超出设计容量的四倍，再塞就要出结构事故了。”

雷蒙德闭上眼睛。

“唉。”

七十二亿人。

一小时50分钟的撤离时间。

cEF的通牒措辞很简洁，要求龙喉家族立刻执行全球平民撤离计划。

没错，是要求。

没有给任何商量的余地。

除了焰冠星之外，各地的殖民卫星，空间站也开启了同步撤离计划。

雷蒙德抬头看向参谋长：“再提一提速，伤情酌定处理，先撤离，后面再由家族的医疗集团提供保障，尽量不要有人员死亡。所有军事驻军最后撤离，陆军负责维持地面秩序到最后一刻，任何趁乱破坏秩序的的，直接就地击毙。”

“是。”

城市上空，三十艘cEF的渡神级货舰正在缓缓降低高度。

每一艘渡神级全长超过两千五百米，腹部展开的登舰平台宽达八百米，单舰满载1500万人，另可装载840亿吨物资。

三十艘，单次运力就是4亿5千万人。

这是cEF目前能够调集到的极致。

但72亿的缺口不是三十艘船能一次填满的。

赤痕市东区，曾经的绞肉机战场，现在是三号临时疏散港。

焦土上铺设的临时跑道延伸向天际，尽头是一艘渡神级敞开的腹部。

数百万人排成肉眼望不到尾的长龙，在无人机的引导下以惊人的速度涌入。

每一分钟就有6万人通过安检通道进入舰体内部预设的高密度安置舱，空间紧凑，只有一排排折叠式的立位固定架，人被安全带固定在架上。

第一艘渡神级在十四分钟内完成满载，引擎点火，带着1500万焰冠星居民冲出大气层随后跃迁离去。

仅仅十分钟后再度返回开始第二轮装载。

什么行李全都不要。

唯有以人为本，生命至上。

这是末日到来前的唯一具备逃生能力的摆渡方舟。

.......

倒计时跳过了一个小时的刻度。

赤痕市南区，马丁·史密斯男爵的私人住所。

这座占地3000平米的庄园在智械入侵中奇迹般地保存了主体结构，只有东翼的花园被流弹摧毁。

此刻，庄园的车库前停着三辆反重力运输车，仆人们正在手忙脚乱地往车上搬运最后几箱贵重物品。

汗水浸透了制服，却不敢有半分停歇。

马丁男爵站在门廊下，身着便装，面色焦躁。

他攥紧了拳头，目光盯着二楼露台那个慢条斯理指挥仆人的身影，胸腔里的火气几乎要冲破喉咙。

“够了！”

男爵的吼声穿透庭院的嘈杂。

“总督府的通牒你没听见吗？撤离倒计时只剩最后的59分钟！再装下去，我们连撤离港都到不了！”

二楼露台，男爵夫人身着一袭繁复的丝绒长裙，裙摆拖曳在地，指尖捏着一把象牙折扇，妆容精致。

仿佛此刻不是生死撤离，而是要赴一场皇家晚宴。

“这不还有59分钟吗？我们过去最多30分钟。”

“........”

“你当现在路上还跟平时一样？”马丁男爵额头青筋暴起，“几十亿人同时撤离，谁给你30分钟？”

“慌什么，你别忘了，我兄长可是雷蒙德总督。”

男爵夫人不以为意地展开折扇，轻轻摇了两下：“我已经让阿伦联系了龙脊守备队的人，给我们留了一条军用快速通道。”

马丁男爵一愣，那双眼睛微微眯起。

他的儿子。

一个月前从前线清扫任务中被救回来。

整个清扫小队三十人阵亡二十九人，唯独他毫发无伤。

男爵当时感谢了皇恩浩荡，抱着儿子痛哭。

但随后的时间里，一些细微的违和感开始在他心底积攒。

他感觉自己的亲儿子变了。

眼神在看向自己这个父亲的时候，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刺挠。

那种目光让马丁想起自己年轻求学时在实验室里解剖标本，隔着玻璃观察被固定住的活体时的眼神。

马丁把这归结为战场创伤后遗症。

毕竟亲眼看着二十九个战友惨死，换了谁都会变。

但那种不安一直没有消散。

庄园大门口，一辆军用指挥飞车停在路边。

一名身穿龙喉陆军制服的年轻女军官从车内走出，英姿飒爽，正是一个月前在废墟中救出阿伦的那位连长。

在焰冠星保卫战中立过二等功。

此刻，她快步走进庄园，看着那杂七杂八的行李眉头微皱，但没有多问，神情中带着几分急切。

“马丁男爵，时间不多了，阿伦呢？”

马丁看了她一眼，表情淡漠。

这段关系他和夫人都不满意。

女军官家连爵位都没有，但出身摆在那里。

一个警司总长，龙喉侯爵外甥的儿子，配一个中尉连长？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战时对方权力永远比他这个爵位名头要实用的多。

“在里面。”

马丁语气生硬，“叫他快一点。”

女军官毫不在意他的态度，径直朝主楼走去。

阿伦站在窗前，背对着她，金色的短发在橙色阳光下泛着暖光。

身形挺拔，面容英俊。

如果不是总督府发布强制撤离通告，谁也不会认为末日即将降临。

“阿伦，该走了。”

ZA03转过身来。

那张英俊的面孔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五官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

“等会，我给你一个惊喜......”

ZA03背在身后的手悄然伸出一根神经探针，如今这个身份已经没有收益，它需要一个拥有军事通行权，自由穿越检查站的新身份。

但就在这时，门被男爵夫人推开。

ZA-03的神经探针无声缩回，笑容温和不变。

男爵夫人的兄长地位极高，它动不了。

决策树很快变更。

维持现有伪装，跟随家族撤离，抵达人口聚集的中转站后再寻找更优宿主。

“母亲，我们走吧。”

男爵夫人哼了一声，看也不看女军官，转身离去。

数分钟后，女军官的军用飞车打头，三辆反重力运输车紧随其后，沿着军用快速通道朝最近的撤离港全速驶去。

一路畅通无阻。

军用通道两侧的民用道路上，飞车堵成了一条看不到头的金属长河，无数民众弃车步行，拖家带口地朝着疏散港方向涌去。

龙喉陆军的外骨骼士兵在路口维持秩序，偶尔有零星的骚乱声响起，随即被镇压。

七号撤离区。

一艘渡神级正停泊在前方，犹如一座山岳，绵延宽阔，看不到尽头。

车队抵达时，冰冷的撤离电子音像一把刀，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全球撤离倒计时：00：10：47】

最后一批数十万平民摩肩接踵。

汗臭味、消毒水味、孩童的啼哭、老人的咳嗽混在一起，黏腻地裹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有人紧紧攥着家人的手，生怕被人流冲散。

有人瘫坐在冰冷的合金地面上，望着望不到头的队伍，眼底只剩麻木的绝望。

还有人扒着安检护栏，朝着VIp通道的方向嘶吼，声音嘶哑，却被陆军士兵的能量警棍无情逼退。

男爵夫人透过车窗，看着那些被安全带固定在立位架上，由无人机送至货舰内部的平民，微微皱眉。

但她还是抬起下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走下运输车。

附近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马丁男爵一家身上。

不用排队、没有安检。

怨怼、嫉妒、不甘，最终都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

夫人折扇轻摇，丝绒裙摆扫过光洁的地面，对周遭平民的目光视若无睹。

“我兄长可是龙喉·雷蒙德，这条专用通道，半小时都不到，现在，安全......”

话音未落。

天空之上，一声沉闷的引擎啸叫骤然响起。

三辆重型突击飞车从侧翼军用通道高速切入，车顶的强光射灯在瞬间锁定了男爵一家的位置，惨白的光柱将四人钉在原地，刺的人睁不开眼。

车门尾舱弹开。

十二道黑影从数十米高空纵身跃下。

砰——！

碎玉超合金动力战甲砸在合金地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烟尘翻涌间，十二道身影呈合围之势，瞬间封锁了所有退路。

寂语者战团。

专司对抗智械陆军，猎杀合成人，肃清渗透者的帝国绝密部队，出手从无活口。

“什么人！”

女军官本能地拔出腰间的制式手枪，“这里是龙喉军管撤离区，你们.....”

在她身后，一直温和浅笑的阿伦，身形骤然暴退。

那副人类少年的皮囊之下，ZA03本能的察觉到了危险。

但已经晚了。

咻咻咻——

十二道合金钢索破空而出，精准缠绕住ZA03的四肢、躯干、脖颈，没有半分偏差。

“拉！”

十二名战士同步抬手，收紧锁链。

碎玉超合金的锁链承受着恐怖的拉力，液压助力系统全功率运行，发出刺耳的金属嘶鸣。

ZA03的反应极快。

它的躯体在钢索收紧的瞬间便开始变形，纳米金属试图液化流动，从缝隙中滑脱。

银色的金属波纹在皮肤下翻涌，那张英俊的面孔开始扭曲、坍缩，露出底下光滑的镜面。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

“斩。”

巨大的链锯剑电光闪烁，直接刺入ZA03的胸口。

嗡——

高频电磁脉冲从锥体内部爆发，在ZA03体内形成一个直径两米的强制磁化场。

纳米金属在磁场中丧失了流动性。

被强行极化、固化。

ZA-03的变形戛然而止。

它整个躯体僵在半人半银的状态中，半边脸还保持着阿伦的英俊轮廓，另外半边已经退化成无机质的镜面，映着撤离港上空橙色的天光。

凯伦抬手，爆裂枪的枪口精准抵住 ZA03 胸腔的反应堆核心，战盔目镜猩红冷厉。

轰！

震耳欲聋的爆鸣炸响，高温弹丸撕碎金属壁垒，核心反应堆应声崩裂。

刺眼的白光裹挟着金属碎屑轰然炸开，ZA03 的躯体剧烈震颤，银白液态金属寸寸崩解，最后一点生命体征，彻底湮灭在漫天霞光之中。

“撤。”

寂语者战团来去如风，也不屑做任何解释。

不远处，男爵夫人手中的折扇应声坠地，发出清脆的轻响。

她双腿发软，连连后退，妆容精致的脸孔变得惨白。

女军官的手枪从指间滑落，撞击地面的声音被她自己的心跳盖过。

她看见了那半张脸。

左半边还是阿伦。

右半边是可怖的镜子。

从第一秒开始，就是假的。

马丁男爵站在原地，像被人从脊椎里抽走了所有骨头。

他死死盯着那半张正在消融的脸。

那是他的儿子。

又早已不是。

他知道了。

自己的孩子，在一个月前就已归为尘土。

死在焦黑的废墟里，埋在二十九具冰冷的尸骸之间，尸骨无存。

膝盖再也撑不住这剜心的绝望，轰然弯折，重重砸在冰冷的甲板上。

无声的泪从顺着脸颊沟壑滑落，碎成一滩无人问津的湿痕。

撤离港的人群目睹了全部过程。

短暂的死寂之后，秩序反而更好了。

人群陷入了极致的沉默与顺从。

他们看见了一个人变成了怪物。

那身边的人呢？

缄默无言，麻木地加快了脚步，汇入奔逃的洪流。

【全球撤离倒计时：00：03：12】

渡神级巨大的闸门开始收拢，数以亿计的焰冠星居民被塞入那些巨大的金属躯壳中。

引擎依次点火，灼烈的热浪碾过荒芜的大地，一艘又一艘钢铁巨舰冲破大气层，拖着绵长的白色尾焰，刺入无垠星海。

短短两个小时，这颗繁华的星球的人口被彻底抽空。

曾经人声鼎沸的环形城市群，只剩空荡荒寂的长街。

无人驾驶的磁悬浮飞车拥堵在半空，犹如凝固的金属尸骸。

全息广告屏对着空无一人的世界依旧循环播放着旧日繁华。

地表冷却塔兀自运转，白色蒸汽扶摇直上，在无人仰望的天穹下，凝结成孤冷的云霭。

焰冠星，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