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哐,嗒,嗒……”狱中的梦里,元子方耳边总响着白天加工打火机内胆的碰撞声。
一个星期后,上午的劳动工作结束,空气闷热而凝滞。刚列队回到监室门口,王管教的声音就从铁门外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元子方,收拾一下,准备出监。”
元子方心猛地一沉,心想,今天这时候并不是王管教值班。这个时候单独找自己,一定是案子改判的消息来了。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囚服。门开了,门外除了王管教,还站着两名陌生的警察。他们穿着与监狱管教略有不同的深蓝色制服,神情肃穆,眼神像扫描仪般落在他身上。这不是监区里的人。
“走。”王管教侧身让开。这两名陌生警察一前一后,将他夹在中间。没上戒具,但气氛比平时任何一次提讯都凝重。
他们没有去严管队的方向,而是穿过了平时绝不能穿越的、连接不同区域的最后一道内部铁门,他听老犯人说过,那边是监狱的行政区域。这里的走廊更干净,墙壁刷着半截绿漆,偶尔有穿着干部服的人走过,和他见到王监的地方差不多。
他被带进了一栋独立的矮楼,穿过空旷的走廊,进入一个房间。这里空间很大,光线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最让元子方心头一震的是,房间前方有一个略高出地面的台子,台子后面墙上,挂着一枚巨大的、金红色的国徽。台下固定着一把孤零零的椅子。房间另一侧,用一道矮木栏隔开了一片区域,里面放着几排长椅。
他的目光瞬间钉在了长椅第一排——母亲简莉莉竟然坐在那里!
母亲身后,坐着几个神色严肃的人,像是法院和检察院的人,面前都摊开着厚厚的文件夹。还有一个穿便服的人坐在侧面,面前摆着个小机器。
王管教将他带到那把孤零零的椅子前,示意他坐下。两名陌生警察则一左一右,站在他侧后方。王管教自己退到了房间靠门的地方,背着手站定,目光低垂,但显然在留意着全场。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一种元子方从未在监狱里感受过的、极其正式而冰冷的压力,弥漫在空气中。
台上那位穿着法院制服、年纪稍长的人抬起眼,目光扫过来,最后落在他身上,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在安静的房间里带着回响:“被告人元子方,现在核对你的身份信息。姓名?”
元子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的干涩,一一回答这询问。
核对完毕,台上的人再次开口:“xx市中级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今天依法在这里,对被告人元子方涉嫌xx罪再审一案,进行宣判。被告人元子方,你是否听清楚了?”
“听清楚了。” 元子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他明白了,自己真的要改判了。这阵仗,这地方,墙上那枚国徽……是法院来了,而且是在监狱里面,开庭。
“鉴于原判决在适用法律上确有错误,本院依法启动再审程序。经审理,现已审查终结。”
“现在宣读判决书。”
台上的人拿起一份文件,开始宣读。声音不高,却庄重肃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六条……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撤销xx市xx区人民法院(xxxx)x刑初字第xx号刑事判决;
二、被告人元子方犯开设赌场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零六个月。
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xxxx年xx月xx日起至xxxx年xx月xx日止。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两年半!
十三年……变两年半!终于改判了!元子方死死盯着宣读判决的人开合的嘴唇,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栗。
“被告人元子方,上述判决你是否听清?是否上诉?” 台上的声音再次传来,将他从灭顶的情绪漩涡中艰难地拉出来一丝。
“听清了!不上诉!谢谢政府!谢谢法院!” 元子方的声音嘶哑、高亢,带着破音和无法抑制的哽咽。
台上的人点了点头,和旁边穿检察院制服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位工作人员拿着文件走到元子方面前,让他签字确认。元子方的手还有些抖,他用力握了握笔,在那几页决定他命运的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程序走完了。审判人员和检察人员开始低头整理各自面前厚厚的卷宗,低声交谈着。这时,一直守在门边的王管教,也迈着平稳的步子,走了过来。
就在元子方以为会像往常一样被直接带回监区时,台上那位年长的审判员与旁边一位工作人员低声说了两句,随后看向王管教,点了点头。
王管教会意,走到元子方身边,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元子方,考虑到今天情况特殊,经法庭与监区沟通,临时安排你与家属会见。时间有限,抓紧。”
元子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看向母亲,又迅速转回头,喉咙再次发紧,只能用力点头:“是!谢谢政府!谢谢王管教!”
这次,王管教没再说什么,只是示意他起身。两名其他干警中的一位上前,引导他和简莉莉走向这栋楼的另一侧。
他们被带到一个房间内,一道厚重的透明玻璃墙将房间一分为二,上面均匀分布着通气孔。玻璃墙中间是固定的电话听筒,内外各一部。元子方在里侧的固定座椅上坐下,看着母亲在玻璃外侧坐下,迫不及待地拿起了话筒。
他的手有些颤抖,也抓起了自己这边的听筒。隔着一层略有斑驳的透明屏障,母亲的脸从未如此清晰,也从未如此苍老。他看到她眼圈红肿,头发比记忆中更花白凌乱,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他,嘴唇哆嗦着,未语泪先流。
“妈……” 元子方刚叫出一个字,声音就哽住了。
“小方啊……” 简莉莉隔着玻璃,伸手似乎想摸他的脸,指尖却只碰到冰凉的平面,“你受苦了……瘦了这么多……” 她的眼泪顺着深刻的皱纹往下淌,声音破碎。
“妈,你别哭,别哭!” 元子方用力抹了把自己的脸,挤出一个带着泪花,甚至有些扭曲的笑容,“你听到了吗?改判了!只有两年多了!十三年变两年!我算过了,现在关的时间算进去,我……我很快就能出去了!妈,我就知道我命不该绝!”
他激动地语无伦次,巨大的喜悦和委屈交织在一起,冲垮了刚才在法庭上勉强维持的镇定。
简莉莉听着,不住地点头,用袖子擦眼泪,可越擦越多。“太好了……老天保佑……” 她哽咽着,努力想平复呼吸,隔着泪眼仔细端详儿子消瘦的面颊和身上宽大的囚服,忽然语气变得急切而担忧,“小方,妈跟你说,出来以后,千万不要再在外面瞎搞了,听到没有?你……你也是当爸爸的人了,要为你女儿考虑考虑!”
元子方高涨的情绪稍微沉淀了一些,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认真点头:“我知道,妈,我晓得轻重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保证的意味很浓,“你放心,我在里面混得不错,没吃什么苦头,很快就能回家了。”
说到“回家”,他忽然愣了一下,他知道自己用错词了。自己哪有家?可他毕竟还有两年多要熬,下一次见面,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时间有限,他必须告诉母亲外面该做些什么。
元子方咳嗽了一声,对母亲眨了一下眼睛,投向了自己身后。
王管教正背着手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注视着整个会见室,既不太近,也绝不离远,保持着一个既能观察情况又不会干扰谈话的距离。
元子方的脖子朝着王管教的方向隐蔽地偏了偏,然后迅速收回,又对着母亲的方向,眼珠子动了动。
简莉莉愣了一下,顺着儿子刚才目光的落点,用余光瞥见了门口那位面容严肃的管教干部。她也懂了儿子眼神里的意思——这个人,或许可以“表示表示”。她心里一紧,脸上掠过一丝茫然和惶惑,最终,对着儿子,幅度更小地点了点头。
随后,她像是故意切回了正题,语气的满是担忧:“你在里面……东西够用吗?牙膏、肥皂、卫生纸……都买了没有?吃的呢?食堂饭菜有没有油水?你不要节约钱,妈会帮你卡里充钱的。”
元子方摇摇头,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妈,里面买东西有规定的,不是想买就能买。每个月一般只能去一次小卖部,有额度,东西也就那几样。够用的,你别操这个心。”
“怎么能不操心……” 简莉莉叹气,目光在他单薄的囚服上打转,“现在天还热,还好说。等到了冬天,里面冷不冷?衣服够不够厚?你可得多穿点,别冻着。”
“嗯,我知道。里面会发冬装的。” 元子方应着,心里却想着别的事。短暂的沉默后,他忽然压低声音,身体也向前倾了倾,目光变得锐利而急切,问道:“妈,对了……寇大彪呢?我这事……后来你有没有找过他?跟他说过没有?”
提到这个名字,简莉莉的脸色明显黯淡下去,她避开元子方逼视的目光,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奈和怨气:“彪彪……唉,快别提了。打过好几次电话都不接,好像……好像把我号码都拉黑了。”
元子方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行,我知道了。”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然后对简莉莉说,声音稍微提高了点,确保某些人能听清:“妈,外面是王警官通知你来的吧?你……得谢谢人家。”
他这话说得有些刻意,又有些含糊,感谢是真心,但在此情此景下说出来,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笨拙的示好。
他话音刚落,玻璃墙隔音并不彻底,加之房间安静,一直站在门口的王管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元子方,话不要乱说。什么谢谢不谢谢?遵守监规,好好改造。”
元子方握着听筒的手微微一僵,他立刻垂下眼,对着话筒,也像是朝着王管教的方向,低声应道:“是,是……王管教说得对。好好改造,我记住,一定记住。”
他嘴上应着,心里却念头飞转。有些话,在这里是绝不能挑明的。但他清楚,母亲是能联系上自己责任民警的,刚才那个眼神的暗示,母亲应该已经懂了。现在,就看母亲在外面怎么动作了。
只是,让母亲一个人去办这些事,恐怕还不行。她身边必须有个能出主意、也能陪着她走动的人。这个人选,本该是舅舅,或者刘建鑫。
可钱的事……张鹏菲那笔动迁款,还了赌债后还剩下不少,一直在母亲手里紧紧攥着。这事他反复叮嘱过母亲,对谁也不能吐口,舅舅不知道,更不可能让刘建鑫这样的外人知道。
如果他们任何一个晓得母亲手里还有这笔钱,难保不会动别的心思。到那时候,让母亲听他们的去张罗,怕是连钱都要被别人糊弄了去。
看来,只能让妈妈再去找大彪了。寇大彪在部队里就懂那套人情世故的规矩,应该能帮上忙。有他陪着母亲去办事,自己也能放心点。至少,他不至于在钱上动歪脑筋。
“妈妈,”元子方压低了声音,对着话筒快速说道,同时目光又极快地向身后王管教的方向扫了一眼,“你外面什么事,还是去找彪彪。”
“那人家现在电话不接啊!”简莉莉带着哭腔回道,语气里有些冷,也有些无奈。
“北车站路xx弄83号201,”元子方报出一个地址,语气认真而急促,“你就去家里找他,让他陪着你办事。他应该肯的。” 他顿了顿,做了个闭嘴的手势,“对了,我告诉过你,不要告诉其他人。”
“嗯嗯,”简莉莉擦了擦眼泪,用力点了点头,“放心,妈妈知道。”
古昔文苑 提示:以上为《方中之圆》最新章节 第445章 改判来临。喷火毛毛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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