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刺眼阳光

…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洒在伊比利亚边境的这片荒原上，将黄沙晒得微微发烫。

天是那种透彻的蓝，蓝得几乎不真实，几缕白云懒洋洋地挂在天边，一动不动。

可在这片被阳光笼罩的战场上，空气却冷得像是凝固了。

田欣瑶的手还抬在半空中，保持着那个想要阻止的姿势。

她的目光落在远处那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上，瞳孔微微颤抖。

“…”

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就被午后刮起的风吹散了。

四周安静得可怕。

那些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精灵，那些瘫软在地的训练家，那些被刚才那场战斗震慑得不敢动弹的人们…全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只有风掠过沙地，带起细微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鸟鸣。

阳光静静地照着这一切，照着那具倒下的身体，照着那摊正在缓缓洇开的暗红色液体，照着那个站在原地的娇小身影，也照着田欣瑶那张在日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

徐钰站在不远处，微微喘着气。

她看着远处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在心中那股异样感觉的作用下不由皱起了眉头。

随后她转过身，在安置好还在昏睡的小钰后看向田欣瑶。

午后的阳光从田欣瑶身后照过来，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金边，却让她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中。

徐钰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正定定地看着自己，里面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

徐钰下意识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她承认，刚才那一瞬间她是冲动了。

可她实在等不了了，04就在眼前，那个坑了她无数次的女人就在眼前，她装了那么久的死就是为了这一刻，她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田欣瑶把一切都搅黄？

就算田欣瑶刚才说了那句……那句话，也不行。

可田欣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她只是缓缓放下那只还抬在半空中的手，然后收回看向徐钰的目光，走到了那不知是否称得上是尸体的躯体身旁蹲下身…

“你认识她？”

看到对方的行为后，徐钰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试探。

田欣瑶先是伸出手，探了探那个女人的鼻息。随后她的手指按在那人的颈侧，感受着那微弱的、若有若无的跳动。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那两道伤口———一道在后背，是被流氓鳄的龙爪抓出来的；一道在侧腰，是被美纳斯的断流斩划开的。

血迹已经洇开了一大片，将那身紫色的衣袍染成了暗红色。

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干涸，结成深褐色的痂；有些地方还在缓缓渗出新的血液，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田欣瑶的手指轻轻按在伤口边缘，那触感让她皱了皱眉。

伤得太重了。

龙爪那一击，几乎贯穿了后背；断流斩那一刀，划开了侧腰的肌肉。

如果不是04的操控可能强化了她的某些机能，她早就死了。

可现在，她也仅仅只是“还没死”而已。

“她的真名叫艾丽西亚·罗哈斯。”

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情。

可是当她的眸子再度抬起，望向徐钰之时，她抛出来的下一句话直接让后者怔住了。

“伊比利亚国防部副部长罗哈斯的独生女。”

那一刻，徐钰心中的那种异样终于有了解释。

“……你的意思是…这个也不是04的本体？”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脸上，却照不亮她眼中那一瞬间的暗沉。

田欣瑶没有重复。

她只是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机械：

“三个月前，她在一次私人聚会上接触到了一个叫‘圣光会’的组织。那个组织在伊比利亚境内活动多年，表面上是新兴宗教团体，宣扬什么‘光之净化’‘灵魂升华’之类的教义，吸引了不少对社会不满的年轻人。实际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具一动不动的身体上。

“实际上，是个邪教。洗脑、敛财、甚至有过人命。据说伊比利亚官方盯了他们很久，但因为证据不足，一直没能完全将其取缔。”

徐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当即招呼着几个大家伙用身体遮住风口，避免风沙影响到田欣瑶这边。

她看了一眼那个紫衣女人———那个刚才还妖娆地笑着、调戏她的人….

此刻正一动不动地趴在沙地上，身下的血迹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嘶…又来…”

“那就来说说我收集到的信息吧。”

田欣瑶撕开对方衣服后，一面做着紧急处理，一面声音平静地继续道：

“她从小被保护得很好，没见过那些外面的东西。那次聚会是她的一个闺蜜带她去的，她一开始只是好奇，觉得那些教义很新鲜、很‘高级’。后来几次私自接触，越陷越深。她父亲发现后，把她关在家里，禁了她的足。结果———”

田欣瑶顿了顿。

“结果她趁夜翻窗跑了。离家出走，彻底加入了那个组织。”

徐钰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飞快地串联起这些信息———圣光会，邪教，副部长之女，离家出走，夜幕，04操控……

“所以……”

她的声音有些发干。

“04是故意操控她的？利用她打入那个邪教内部？”

田欣瑶点了点头。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

“你最近风头太盛，一连串的事情让你在圈内声名鹊起，他们不想沾上圣光会这个麻烦，更不想暴露自己。所以———”

她看向远处那个倒下的身影，眼神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

换而言之，夜幕队让04操控这个女人，让她以邪教核心成员的身份，带着邪教的人来围剿自己。

这样，既不用出一兵一卒，又能“借刀杀人”。

即便最终失败，自己也会和那个副部长还有什么圣光会结下梁子…

“动用这个棋子，可以做到事后甩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就算有人查到什么，也只会以为是邪教自己盯上了你，跟夜幕没有半毛钱关系。”

在对方示意下递上药物的徐钰沉默了。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她却觉得有些冷。

她看着那个紫衣女人，看着那具被流氓鳄和美纳斯联手击中的身体，看着那摊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光泽的液体。

还是冲动了吗…

明明从头到尾，那女人脸上的神情都不似作伪…她还以为自己终于抓到了对方的本体。

结果又搞成这样…

自己还真是被04耍的团团转啊…

“你早就知道了？”

徐钰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一直盯着伤口的田欣瑶点了点头。

“我查到了她的身份，所以一直没有对她下死手。我本来打算———”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徐钰脸上。

“我本来打算先把人控制住，再想办法联系罗哈斯家，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女儿被操控了。这样既能揭开夜幕的阴谋，又能让罗哈斯家欠我们一个人情。”

她的语气里，终于带了一丝无奈。

“而且，如果能通过她，顺藤摸瓜查到那个邪教的底细，说不定还能帮伊比利亚官方一个大忙。到时候，徐钰这个名字，于伊比利亚而言明面上就不再是‘定时炸弹’，而是‘有帮助的国际友人’。”

她顿了顿。

“可我没想到……”

她没说完。

但徐钰听懂了。

可她没想到，自己没真的晕倒。

可她没想到，自己会突然暴起。

可她没想到，自己会直接下死手。

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居然会落到这种位置…

在用手掌揉搓头帘间，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本来想狡辩…

“我怎么知道她是谁”，想说“我装了那么久的死就是为了这一刻”，想说“04坑了我那么多次我怎么可能忍得住”———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看见了田欣瑶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责备。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复杂的、让人心头发堵的东西。

那东西叫“担忧”。

不是担心自己，不是担心局势，不是担心接下来会有什么麻烦…而是担心她。

担心她徐钰，接下来会面临什么。

“你……”

徐钰望了望对方风衣下的伤痕，声音有些发涩。

“你的伤没事吧？”

本来手上动作不停的田欣瑶不禁一怔。

午后的风轻轻吹过，扬起她几缕黑紫色的发丝。那些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一根根纤细的丝线。

“我没事的…”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要想办法先将她送出去，虽然我做了应急处理，但终究只是权宜之计，再这样下去她会失血而死的。”

“嗯…那你那里有会飞的精灵吗？我的喷火龙刚刚在和那家伙打的时候受伤了…暂时飞不起来。”

徐钰指了指不远处一直睁着一只眼睛盯着这边的古鼎鹿。

田欣瑶抬起头，看向远处。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精灵和训练家，越过那些还在发呆的邪教徒，越过起伏的沙丘，落在地平线的某个方向。

“在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让人带着医疗设备往这边赶了，从时间上来看应该过不了多久就能到。”

然后，她低下头，开始继续处理那个女人的伤口。

她的手很稳。

明明那双修长的手指看起来更适合握笔或者抚琴，可此刻，它们正沾满鲜血，按压在那些狰狞的伤口上。

她用徐钰递过去的绷带继续给那个女人包扎。

那动作熟练得像是一个专业的医生一般。

徐钰站在不远处，看着她做这一切。

阳光照在田欣瑶身上，照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照在她沾满血迹的手上，照在她被风吹起的发丝上。

那画面有一种奇怪的、说不清的美感。

可徐钰看着那画面，心里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她想再上去帮忙。可脚像是被钉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不知道只会护理精灵的自己过去了能做什么，更不知道田欣瑶需不需要她。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看着田欣瑶一个人，做着一切。

“你……”

徐钰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刚才说的那些……是什么时候查到的？”

田欣瑶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

“三天前。”

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查到夜幕队最近在这个地区的一些痕迹，就顺着线索摸过去，发现了这个女人。她的身份不难查，难的是查清楚她背后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

她顿了顿。

“邪教那边，我还没摸透。只知道这次来的这些人，都是那个‘圣光会’里的骨干———”

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几个从骑乘的精灵上翻下、穿着便装的人从沙丘后面冲了出来，手里提着箱子，跑得气喘吁吁。

他们看到眼前这一幕，脚步顿了顿，但很快就朝田欣瑶那边冲了过去。

“田姐！”

为首的是一个短发女人，看起来二十多岁，动作干练。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个女人的伤势，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这……伤得太重了。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田欣瑶站起身，让开了位置。

“尽力。”

她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字。

那几个人立刻忙碌起来，打开箱子，拿出各种徐钰叫不出名字的设备，开始给那个女人急救。动作很快，很专业，一看就是经常干这个的。

徐钰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好像这里的一切，都不需要她。

可就在这时，田欣瑶转过身，朝她走了过来。

午后的阳光从田欣瑶身后照过来，让她的面容隐没在阴影中。可那双眼睛，徐钰看清了。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愤怒，没有她想象中的任何负面情绪。

只有一种……很安静，很冷静的东西。

像是湖水。像是深潭。

像是什么都能装得下，什么都能消化得了。

田欣瑶在她面前站定。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

徐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某种她说不出名字的香气。

能看见她额角渗出的一层薄汗，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能看见她那双沾满血迹的手，此刻正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你……”

徐钰的声音有些发涩，心中觉得自己的问题可笑却不知为什么还是问出口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田欣瑶沉默了一秒，随后抬眸迎上徐钰的目光。

“告诉你，你会怎么做？”

徐钰张了张嘴，想说“我会更小心”，想说“我会配合你”，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

在之前的那种情况下，她会相信对方吗？

她不知道。

田欣瑶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嘴角忽然勾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没有嘲讽，没有无奈，只有一种……徐钰读不懂的东西。

“所以啊。”

田欣瑶的声音很轻。

“我没告诉你。”

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暖，照在荒原上，照在那些横七竖八的身体上，照在那群忙碌的人身上，照在田欣瑶的身上。

徐钰看着那个显得有些模糊的身影，忽然想起刚才那两句话。

“你说我对徐钰动心？”

“你猜对了。”

“….”

而现在———

田欣瑶正在替她收拾烂摊子。

正在替她承担自己造成的后果。

正在替她，做那些她现在根本做不到的事。

徐钰站在原地，午后的风轻轻吹过，扬起她的发丝。

她忽然觉得，这个下午的阳光，好像有些刺眼。

刺眼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