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风波前的“春游”

出乎徐钰意料的是，接下来的一段路程可谓是一路坦途。

没有偷袭。

没有埋伏。

甚至连个人影都没有。

那三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的炮灰消失之后，这片沙漠就像是被清空了似的，除了偶尔能看到的一只半只野生精灵的身影，便再没了其他活物的气息。

这期间，徐钰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一直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不对劲。

如果那三个炮灰真是拿来确认她位置的，那幕后之人肯定还有后续的动作才对…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沙漠的风卷起细沙，打着旋儿从她们身边掠过。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精灵的鸣叫，显得悠长而空旷。

阳光毫无遮拦地照下来，把沙地晒得滚烫，长期暴晒而产生的热气蒸腾起来，一度让远处的景物都扭曲晃动。

徐钰的脚步不紧不慢，保持着和之前完全相同的节奏。

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但眼角的余光一直没有停歇…左侧的沙丘背后，右侧的洼地深处，前方的巨石阴影里，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她都不厌其烦地反复扫过。

是喷火龙和流氓鳄刚才那下把他们吓住了？

应该不是…

等人手集结？

这个说得通。

如果对方人手不够，或者没有十足的把握，确实不会贸然动手。

在等更合适的时机？

也有可能。

现在是大白天，视野开阔，她和小钰一直走在明处。如果换作傍晚，或者夜晚， 视线下降，动手的成功率会高很多。

还是……

她猜错了？

那些人根本就没打算在这里动手？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否定了。

她的身边没有叶澜，没有妮莫…更没有那个田欣瑶，眼下在这片立足的沙地上除了小钰和她自己，能指望上的熟人一个都没有…

她不相信对方会眼睁睁放过这么大好的机会。

难道…

徐钰的眉头微微动了动。

除非他们想让她一直绷着这根弦。

一直警惕，一直戒备，一直消耗精力。等她自己累垮了，或者露出破绽，再动手。

这个可能性让她心里微微一沉。

她侧过脸，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小钰。

小钰看上去像是什么都不知道，正东张西望地看着沙漠里的风景。

她时不时蹲下来，用手指戳一戳沙地上爬过的小虫子，又赶紧缩回手，生怕被咬到；

看见远处沙丘上掠过的小鸟，她就仰着脖子追着看，脚步轻快得像只撒欢的小兽。

徐钰收回目光。

不管对方打的是什么主意，只要她还站在这里，只要她还睁着眼，那些人就别想动小钰一根汗毛。

“姐，你看那边———”

小钰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出来。

顺着小钰指的方向看去，前方的沙地上，几只浅褐色的身影正在沙丘间穿梭。

它们身形娇小，大约只有二三十厘米高，圆滚滚的身体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鳞甲。

耳朵又小又尖，始终警觉地竖着，一有风吹草动就微微颤动。

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正警惕地朝这边张望，小爪子还在沙地里不停地刨着，时不时从沙子里扒拉出什么小东西塞进嘴里。

“是穿山鼠！”小钰压低声音，但那双明亮的眼睛已经闪的藏不住了，“沙漠里的穿山鼠！姐你看，它们的颜色比我在图片上看到的要深好多！”

徐钰看了一眼。

确实是穿山鼠…

她记得之前在别的地区见过的穿山鼠，背上的鳞甲是偏淡的黄色。

而眼前这几只，大概是在沙漠环境生活的影响下，皮肤颜色更深，背上的鳞甲也似乎更厚实一些，边缘泛着淡淡的沙金色。

有几只的尾巴尖上还沾着细沙，随着它们刨食的动作簌簌往下掉。

“想去看看？”徐钰问。

小钰猛点头，但没立刻动，而是先看向她姐，似乎是在征求同意。

“去吧。”

得了徐钰的许可，小钰立刻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朝那边挪过去。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轻，生怕惊扰了那些小家伙。

沙地本就松软，她这样刻意放轻脚步，走起来反而有些踉跄，几次差点绊倒，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那几只穿山鼠，脸上满是专注。

那几只穿山鼠察觉到动静，耳朵齐刷刷竖起来，刨食的动作也停住了。

其中一只抬起头，黑溜溜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小钰，小小的鼻子微微抽动，似乎在分辨这个靠近的生物是敌是友。另外几只也停下了动作，做出随时逃跑的姿态。

小钰不动了。

她就那么蹲在沙地上，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安安静静地看着它们。

穿山鼠们也没动。

双方就这么对视着，时间仿佛都慢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最胆大的那只穿山鼠似乎确认了这个两脚兽没有恶意，又低头继续在沙地里刨了起来。

小爪子飞快地扒拉着沙子，溅起的细沙洒在它自己的鳞甲上，它也毫不在意，只顾着寻找藏在沙子里的食物。

另外几只也跟着放松下来，继续忙自己的事。

有一只特别小的穿山鼠还好奇地看了小钰一眼，往前挪了两步，又被旁边的穿山鼠用爪子扒拉回去，乖乖地继续刨食。

小钰的脸上漾开一个笑容。

她就那么蹲着看了好久，眼睛一眨不眨地追着那些小身影。

她看着它们用前爪刨开沙子，看着它们用长长的舌头卷起找到的食物，看着它们互相之间用脑袋蹭来蹭去，看着那只最小的穿山鼠刨着刨着把自己整个脑袋都埋进沙子里，又赶紧拔出来，甩了甩头上的沙粒。

直到那几只穿山鼠刨完食，慢悠悠地消失在沙丘后面，她才站起来，心满意足地跑回徐钰身边。

“姐，它们好可爱！”

小钰的眼睛还是亮的，脸上带着意犹未尽的笑，“那只最小的，它刚才看了我好几眼！还有那只最大的，它刨沙子的速度好快，爪子刷刷刷的，一下子就刨出一个坑……”

徐钰“嗯”了一声，目光却还在扫视四周。

沙丘后面，没有动静。

远处的洼地，没有人影。

来时的路，也没有人跟上来。

还是没有人。

她收回目光，对上小钰亮晶晶的眼睛，顿了一下，说：“想继续看就看去，不用老跑回来。”

小钰愣了一下：“可是……”

她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她姐。虽然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不傻。

那三个人的出现，她姐这一路的沉默和警惕，她当然都看在眼里。

“可是那些人……”她有所顾虑地压低声音，“会不会……”

“我盯着呢。”徐钰说，“放心去。”

她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但小钰看着她姐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就踏实了。

“嗯！”

她重重点头，转身又往前跑。

而那只一直跟在徐钰脚边的粉白小兽则在徐钰眼神的示意下迅速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路，小钰算是彻底放开了。

一群在沙窝里打盹的土王，被她轻手轻脚地凑过去观察了半天。

那几只土王懒洋洋地挤在一起，圆滚滚的身体把沙窝塞得满满当当，眼睛眯成一条缝，打着细微的呼噜。

小钰蹲在旁边看了好久，直到其中一只迷迷糊糊睁开眼，和她对视了三秒，大概是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翻了个身，把屁股对着她后又重新闭上了眼继续睡。

几只从头顶掠过的秃鹰丫头，令她仰着脖子追着看，差点被脚下的沙子绊倒，被徐钰一把拽住后领拎了回来。

那几只秃鹰丫头大概是觉得这个人类有趣，在空中盘旋了两圈，发出几声类似嘎嘎的尖锐叫声，随后才扑棱着翅膀飞远。

还有一只突然从沙子里钻出来的龙头地鼠，把她吓得往后一跳，结果人家只是探出脑袋左右看看，确认没有危险，又缩回沙子里，沙地上只剩一个小小的洞口。

小钰也不害怕，反而蹲在那个洞口研究了半天，嘀咕着“它挖的洞有多深”“底下会不会有别的精灵”之类的话语。

她还捡起一根枯枝，小心翼翼地往洞里探了探，又赶紧抽出来，生怕戳到那只龙头地鼠。

徐钰就跟在她身后，不远不近。

这丫头倒是心大。

但徐钰却是乐得如此。

在她的心里，小钰就该像现在这样，追着穿山鼠跑，蹲在土王旁边看它们打盹，为一只秃鹰丫头仰着脖子追出老远。

这些才是她这个年龄该有的样子。

至于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

那些迟迟没有落下的刀。

是她该去操心的事。

早在来到伊比利亚前，她就说过，要让小丫头“亲自”来这边体验留学生活。

如今那家伙终于能亲眼感受这个丰富多彩的世界，她的心总归是稍稍暗自轻松了不少。

眼下，看着小钰在和那些精灵互动时展露的笑脸，徐钰的眼神也不禁跟着柔和了些。

就让这丫头能多天真一天，就多天真一天吧。

等她长大了，脸上的笑容恐怕就不会这么纯粹了。

到时候她自然会学会警惕，学会戒备，学会睡觉都睁着一只眼睛。

而在那之前，杜绝这一切，便就是穆萱和徐涛赋予自己的责任了。

…

接下来的一段路，徐钰她们依旧没有碰到什么异常。

那些人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直接彻底消失了。

可越是这么安静，徐钰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

周遭太安静了。

不是沙漠荒野自然的安静…沙漠本来就有自己的声音，风声，沙粒流动的声音，精灵活动的窸窣声。

而是“人为”的安静。

这一路走来，她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这不正常。

这片区域虽然偏远，但并不是完全无人涉足的地带。

她和小钰走了这么久，按理说应该会遇到一些训练家，或者穿越这片地区前往玻瓶镇采集资源的商人，或者别的什么人。

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就好像这片沙漠被人刻意清空了似的。

清空……

徐钰的眼睛微微眯了眯。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只有一个解释…有人不想让别的人出现在这里。

不想让别的人出现，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里会发生什么。

意味着有人要在这里做什么。

而她们，正好在这个时候，走进了这个被清空的区域。

这不可能是巧合。

“姐！姐你快看！”

小钰的惊呼声又一次响起。

徐钰抬眼。

远处的沙丘之间，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那光芒很刺眼，像是有人把一整块镜子打碎，把碎片撒在了那里。

橙的，金的，红的，还有一点点紫，各种颜色交织在一起，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小钰已经跑上了一座沙丘的顶部，正站在那里，整个人被阳光镀上一层金边。她抬起手遮在额前，眯着眼睛往那边看，嘴巴微微张着。

“好大……”

徐钰走上去，站到她身边。

那座结晶就在前方。

它矗立在起伏的沙地上，最高的那尖端距离地面足有十几米…那是好几层楼的高度。

在接近正午的阳光下，它折射出刺眼的光，像一座巨大的、不规则的宝石，静静地伫立在这片荒芜的沙漠里。

那些五彩斑斓的颜色在结晶内部流转，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变幻，像是有人把彩虹打碎了，胡乱堆在这片沙漠里。

这般看去，那座结晶就在前面不远，大概再走十分钟就能到。

远远看去，它的表面光滑得近乎诡异，能把人影清清楚楚地映出来。

徐钰甚至能看见自己和妹妹的小小倒影，就映在那结晶的某个切面上。

小钰已经看呆了，嘴里喃喃着：“好漂亮……这是什么东西……怎么会这么大……”

徐钰没说话。

她看着那些结晶，眼睛微微眯起。

太大…也太规整了。

她印象里，天然的结晶，不可能有这么光滑的表面，不可能有这样规则的切面。

简直像是人为切割的。

不，这不是“人为”能解释的。

十几米高的结晶，就算是集合几十个人的力量，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在沙漠里造出这种东西。

然后她收回目光，扫视四周。

仍然没有人。

什么人都没有。

只有那些结晶，在阳光下静静地闪着光。

光芒落在沙地上，落在远处的沙丘上，落在她和小钰身上。

明明是这样耀眼的景象，徐钰却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安静…不是宁静，是死寂。

她深吸一口气。

“走吧。”她说，“我们过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