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6章 弯下腰的手

1997年11月8日，星期六，农历十月初九，期中考试第一天，晴。

早上六点，母亲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叫我。

“今天考试，多吃点。”桌上摆着粥、包子、一根油条和两个鸡蛋，摆成了一百分的形状。

我笑了：“妈，满分是一百五。”

“那就考一百五。”母亲把筷子递给我，围裙上沾着面粉。

吃完饭，推车出门。晨光刚刚照亮藤萝架，枯枝上凝着霜，白绒绒的，像撒了一层糖粉。十一月第一个考试日，空气里有烧煤的味道，油田的锅炉房开始供暖了。

上个月的摸底测验还像昨天的事——晓晓第一我第二，差了三分。那次是咱们班自己组织的，不算正式成绩。这次期中不一样，全区统考，排名要进档案的。晓晓昨晚在电话里说，她紧张得把历史时间轴背了五遍。我没说我也紧张，但她肯定听出来了。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她已经站在那儿了。今天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里面是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淡紫色发卡别在耳后。手里拿着透明文件袋，笔和准考证码得整整齐齐。

紧张吗？我问。

有一点。她把文件袋抱在胸前，深吸一口气，白雾从嘴边散开，你呢？

也有一点。我如实说。

走吧。她跨上后座，手轻轻搭在我腰上。

考场按成绩排。我和晓晓都在第一考场，她坐第二排，我坐第三排。朱娜坐第五排，王梅坐第六排。王强在第五考场，临走的时候回头冲我们握拳，手心都是汗：羽哥！晓晓姐！加油！

加油！晓晓冲他挥了挥拳头。

第一场语文。卷子发下来，我翻到最后一页——材料作文。

材料1：某杂志社作调查：你对同学最赞赏的品质是什么？调查结果中，排在第一位的是乐于助人。

材料2：某单位在一些青少年中作不记名问卷调查：如果你遇到别人碰上麻烦事时会怎样对待？悄悄走开的人不少。

请根据材料1和材料2，自选角度，自拟题目，联系实际，写一篇不少于600字的议论文。

我盯着材料看了三分钟。

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昨晚看的《离开雷锋的日子》。

乔安山。雷锋。那根砸在太阳穴上的柞木杆。几十年隐姓埋名做好事。救起被车撞伤的老人，却被家属指着鼻子说：不是你撞的，你为什么要救？真相大白后，乔安山的妻子哭着喊：你们冤枉他，你们的良心在哪儿！

心里有了谱，我拿起父亲从山东带回来的英雄616，开始答题。

基础知识部分难度适中，语音字形、成语辨析、病句判断，一题一题往下做，没遇到太大的坎。文言文阅读节选自《史记·魏公子列传》，讲信陵君窃符救赵的故事，翻译题最后一句“此乃臣效命之秋也”我反复看了两遍，确认“秋”是“时候”不是“秋天”。现代文阅读是一篇关于黄河治理的说明文，三道选择题考的是信息筛选和逻辑推理，我做得比较顺手。

全部客观题做完，翻到最后一页——材料作文。我看了一眼手表，还剩五十分钟，时间够用。

在作文答题纸上写下题目——《弯下腰的手》。

开头：赞赏乐于助人的人很多，愿意弯下腰伸出手的人很少。更少的是，那只手曾经被咬过，还愿意再次伸出去。

我写了乔安山。写雷锋站在了他的视线盲区，他误撞死了自己最敬爱的班长，用一辈子来赎罪。写他救了老人反被冤枉。写这就是现实版的东郭先生和狼。但乔安山被冤枉了，还在做好事。因为雷锋说过，做好事不是为了让人知道，是为了让人相信——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然后我笔锋一转，写了身边的事。

写晓晓帮我补物理。从高一电路图开始，一道题一道题给我讲，讲到我会为止。她不说我帮你，她直接拿起笔，画图，列公式，问我这里懂了吗。她的手小小的，握笔的时候骨节分明，画出来的电路图像印刷体一样整齐。

写王强签了军令状，每天做五道物理题，手都写酸了还在做。写我们学习小组，藤萝架下，朱娜盯着王强背方程式，王梅给大家分饼干。写张晓辉在电话里说我和若曦赌了一箱北冰洋——他们自己也在备考，却还惦记着我们的期中成绩。

我写——真正的助人为乐，不是站在旁边鼓掌，是弯下腰伸出手。哪怕那只手曾经犯过错，哪怕那只手曾经被咬过。

写完最后一个字，铃声响了。

交卷。

出考场的时候，晓晓在走廊里等我。她的眼睛红红的。

你作文里写的乔安山，是真的吗？她问。

真的。就是咱们一起看的那场电影。电影院里好多人都哭了。我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你写了我吗？

写了。我说，写在你帮我补物理那段后面。

她低下头，耳朵红了：你写的什么题目？

《弯下腰的手》。你呢？

《说与做》。说乐于助人很容易，做乐于助人很难。她顿了顿，我也写了你。写你帮我补数学那段。写你从来不说我帮你，你直接把卷子推过来，说这道题我想了三种解法，你看看哪种好理解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光，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下午数学，加油。她伸出手。

加油。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但握得很紧。

下午数学。卷子发下来，我从头到尾扫了一遍。选择题前五道送分题，填空题前三道也是。解答题第一道立体几何求二面角，给的图形是个四棱锥，底面正方形，顶点在底面中心正上方——典型的坐标法题型。

我翻到最后一页。压轴题是解析几何——椭圆和直线相交，求弦长的取值范围。

我深吸一口气，从选择题开始，一道一道做。

做到压轴题还剩二十五分钟。椭圆方程是x2/4+y2/3=1，直线y=kx+2过定点。联立，判别式大于零，韦达定理求弦长，换元，二次函数求最值——

算到最后一分钟，我在答题纸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

交卷铃响了。我放下笔，手指有点发酸。

出考场的时候，晓晓靠在走廊的窗台边等我。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

最后一道解析几何，你的答案是多少？她问。

弦长的范围是［2√3/3，2√6/3］。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样。

我松了一口气：数学稳了。

明天历史，小姨说了，材料解析题必考法国大革命。她把文件袋抱在胸前，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我把时间轴背了五遍。

那你还怕什么？

怕忘了。她认真地说，上考场，有时候越熟的东西越容易忘。

不会的。我说，你背了五遍，肯定记得住。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

【钩子】

期中考试第一天。语文卷子发下来，我翻到最后一页——材料作文。材料1是“你对同学最赞赏的品质是什么”，排在第一位的是“乐于助人”。材料2是“如果遇到别人碰上麻烦事会怎样对待”，回答“悄悄走开”的人不少。我盯着材料看了三分钟，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是昨晚电影里的乔安山。我拿起父亲从山东带回来的英雄616，在草稿纸上写下题目——《弯下腰的手》。

【下章预告】

周日考试第二日。上午历史，材料解析题果然考了法国大革命和《人权宣言》。我想起沈老师讲的那幅《自由引导人民》，想起晓晓说“每个人都应该有一面自己的三色旗”。下午英语，作文题目是“A person I Admire”——看到题目的那一刻，我脑海里浮现出藤萝架下那个每天早上给我带茶叶蛋的女孩。出考场时，她已经在走廊里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