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8月27日,星期三,七月廿四。阵雨转多云,雨后凉爽。
上午和晓晓正在我家预习数学,窗外的雨刚停。空气里飘着湿漉漉的味道,院里的藤萝叶子被雨洗得发亮,水珠从叶尖一颗一颗往下砸。
晓晓趴在桌上,手里的笔转来转去:“羽哥哥,立体几何太难了,我看得头都大了。”
“那就歇会儿。”
“歇会儿干什么?”
我想了想:“去书店看看岳老板?”
她眼睛一亮:“走!”
骑车子到子路书店那条街,远远就觉得不对劲——平时这个点,书店门口总有人进进出出,今天却冷清得很。
骑近了才看清,书店的门开着,但里面空荡荡的。几个纸箱堆在地上,书架上什么都没了,只剩下几排空木板。
晓晓愣住了:“这……”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岳老板蹲在柜台旁边,正从一个旧铁盒里往外拿东西,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有点红。
但看见是我们,他马上笑了笑:“哟,你俩来了?正好,帮我看看这些老东西。”
那笑容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的岳老板,笑起来总是温温和和的,像书店里的灯光。今天的笑容里,有点别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让人心里一软。
我和晓晓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铁盒很大,那种老式的铁皮饼干盒,上面印着已经褪色的牡丹花。打开盖子,里面装满了泛黄的信封、黑白照片,还有几本塑料封皮的日记本。
岳老板拿起一张照片递给我们。
照片里是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穿着碎花裙子,站在一棵树下。树是什么树看不清,但阳光从叶子缝隙里洒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就是我跟你们提过的那个姑娘。”岳老板的声音很轻,“林婉如,我高中同学。”
晓晓接过照片,仔细端详,看了很久:“她真好看。”
“是啊,”岳老板点点头,目光变得很远,“那时候我们班好多男生都喜欢她。下课的时候,总有人找借口从我们班门口经过,就为了看她一眼。”
“那她怎么跟您好上的?”晓晓问。
岳老板笑了:“她数学不好。我是数学课代表,老师让我帮她补课。每周二、四下午放学后,在教室里补。”
“补着补着就补出感情了?”
“小孩子别瞎说。”岳老板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揉,但眼里带着笑。
他又拿起另一张照片,是两个年轻人的合影——年轻的岳老板穿着白衬衫,站在那个姑娘旁边。两人之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但都在笑。岳老板的手插在裤兜里,姑娘的手背在身后。
“高二那年拍的。”岳老板看着照片,“那时候我们前后桌。她数学不好,我帮她补课;我语文差,她帮我改作文。每天放学一起骑车回家,她家在城东,我家在城西。”
晓晓抢着说:“我知道!您先送她到家门口,再自己骑回去!”
岳老板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您上次说的呀。”
“我说过?”
“说过。”晓晓认真点头,“来回多骑八里地,一点都不觉得累。您自己说的。”
岳老板又笑了,笑着笑着,目光又变得很远。
他从铁盒里拿出一封信,信封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磨破了。他抽出信纸,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是工整的钢笔字,蓝色墨水已经褪成浅蓝。
“这是她去深圳后给我写的第一封信。”他的声音有点涩,“她说那边天很蓝,海很阔,但她想家,想我。”
顿了顿,他又说:“我回信说,等我考上大学,就去深圳找她。”
晓晓小声问:“后来呢?”
岳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小心地叠好,放回信封,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后来……我没考上。”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反而让人难受。
“我爹那年病重,肝癌。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我把能卖的卖了,能借的借了,还是不够。”他把信封放回铁盒,“那阵子我白天去医院陪床,晚上去工地搬砖,哪来的心思复习?落榜是应该的。”
晓晓的眼眶红了。
“她来信鼓励我复读,说等我。”岳老板盖上铁盒,“但我没回信。”
“为什么不回?”
岳老板摇摇头,沉默了很久。
“回什么?”他苦笑,“说我连复读的钱都没有?说我在工地搬砖?说她等的人已经废了?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要给得起,才配得上。给不起,就别耽误人家。”
晓晓的眼泪掉下来。
岳老板又从铁盒里拿出一张照片,是那个姑娘的单人照,站在一栋高楼前面,穿着那时髦的连衣裙,头发烫了卷。背面写着几个字:1990年春,深圳。婉如。字迹娟秀。
“前年我托人打听。”岳老板看着照片,“说她结婚了,过得挺好。男人是深圳本地人,开公司的。生了个女儿,日子过得不错。”
他把照片放回去,盖上铁盒,抬起头看着我们。
“所以这次去香港,我想顺道去深圳看看。”他说,嘴角弯着,“不见面,就在她家楼下站一站也行。看一眼,知道她真的过得好,我就安心了。”
书店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的,轻轻的。
晓晓忽然问:“岳老板,您后悔吗?”
岳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遗憾,只有淡淡的释然。
“后悔什么?后悔没早去?后悔没考上?后悔没回信?”他摇摇头,“年轻的时候,谁没做过几件傻事?谁没错过几个人?后悔也没用,日子还得往前过。”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我们。
“所以我才跟你们说,”他伸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又在晓晓脑袋上揉了揉,“有些地方,去晚了就再也看不到了。但有些话,现在说还来得及。你们俩好好的,别学我,有什么事就当面说清楚,别藏着掖着。”
晓晓使劲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岳老板笑了:“哭什么哭,我这是去深圳,又不是去刑场。”
晓晓破涕为笑,用手背擦眼泪。
走出书店,天已经放晴了。
夕阳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条街染成金红色。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洗过,亮晶晶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我和晓晓推着车,慢慢往回走。谁都没说话。
骑到她家院门口,她跳下车,站在藤萝架下。夕阳把那些豆荚染成金红色,一串一串,像铃铛,像勋章。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沙沙响。
晓晓忽然说:“羽哥哥,岳老板那个姑娘,一定很漂亮。”
“嗯。”
“岳老板一定很喜欢她。”
“嗯。”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还红红的,但嘴角弯着。
“我们不要像他们那样。”
“不会的。”
她点点头,踮起脚,在我脸上轻轻亲了一下——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花瓣落在脸上。
然后转身就跑,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跑到门口,又回头看我,大声说:“明天见!羽哥哥!”
我站在那儿,愣了好久好久。
脸上那个温度还在。
抬起头,藤萝架上的豆荚在晚风里轻轻摇晃,灰绿色的,一串一串。里面装着种子,也装着时光。
岳老板的青春装在那个铁盒里,装了九年。
我们的青春还在路上。
还在手里。
还来得及。
【钩子】
岳老板说,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要给得起,才配得上。后来才明白,有些话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晓晓踮起脚亲我的时候,我在想——有些事,真的不能等。还好,我们还来得及。
【下章预告】
夏夜河堤,最后一次散步,离别的预感悄悄涌上心头。高二真的要来了。
古昔文苑 提示:以上为《羽晓梦藤萝》最新章节 第346章 岳老板的青春·有些话不能等。清扬剑客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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