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扇上的桑皮纸,斑斑驳驳的照进来。
燕荀把慧宁师太的事情讲了一遍,室内重又陷入寂静。
幼安坐在一室光影中,眼中眸光明明暗暗,燕荀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那位太爷的真实身份,王爷是不是已经有答案了?”
幼安的声音忽然响起,猝不及防,像是平静湖面忽然落入的一块石子,搅碎一湖明镜。
燕荀怔了怔,终于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杨文俊。”
幼安眼中有刹那的迷茫,她是最近才知道的这个人,也仅限于知道高娘子是他的养女,而他曾经是太后当权时得宠的太监,放弃尊严,主动净身,只为跟随太后进宫,至于其他的,她便不知道了。
燕荀再次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尴尬:“正是因为我怀疑太爷就是他,所以才想不通,想不通时至今日,他们仍然不肯放弃,究竟是为什么?”
幼安秀眉微蹙,是啊,为什么?
她忽然想到了自己,她辛辛苦苦赚钱是为了什么?为了报仇!为了乐天!
扶风能自己养活自己,但是报仇没有她不行,乐天没有她也不行。
因此,这些年真正支撑她一路走来的,一是报仇,一是乐天。
“太后想为娘家报仇吗?或者她有一个亲生骨肉?”
幼安缓了缓,继续说道:“除此以外,我想不出还有其他原因。”
燕荀忽然怔住,只有这么简单吗?
可是……
太后怎么可能会有亲生骨肉?
“如果她能有亲生骨肉,也就不用千方百计过继皇兄了。”
幼安不想讨论这种宫廷秘辛,虽然她很好奇,这些年,她流落江湖,听过不少市井传闻,扶风话本子里写过的那些事,并非全都是杜撰而来。
她听说过,小叔子为了抢夺侄子家产,在兄长病重时,让嫂子怀上自己的孩子,以兄长遗腹子的身份分走一份不菲的家产。
她还听说过,有个寺庙求子特别灵,凡来此地求子的小媳妇回去不久就能有孕,直到后来被人撞破,才知道那些好不容易求来的孩子,其实都是寺内和尚的野种。
还有更离谱的,有一对夫妻,妻子一直未孕,婆婆逼着丈夫休了她,于是她便花钱雇了一个乞丐……不久便怀上了乞丐的孩子,从此家庭和睦,丈夫爱重,直到有一天乞丐上门敲诈,此事才暴露出来。
幼安没有进过宫,在她看来,贵为太后,而且还是曾经垂帘听政过的太后,哪怕她当政时听命于娘家,她也是有些手段的,生个孩子也不是不可能。
孩子的父亲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当娘的知道那是自己的孩子。
但是这些话不能说,至少不能对燕荀说。
难道要对燕荀说,你去查查太后是不是绿了先帝,从外面找了个男人,假扮成宫女混进宫里,和她生下了野种?
幼安不知道如果她说出这番话,算不算欺君之罪,她只知道这番话绝对不能说,哪怕对方不是太后只是普通人家的妇人,也绝对不能说出来。
幼安不说话了,她担心自己如果再说下去会忍不住把心里话说出来。
仇还未报,乐天还没有长大,幼安还不想脑袋搬家。
见幼安忽然沉默下来,燕荀有些奇怪。
“没了?”
幼安点点头:“没了。”
燕荀不相信,他明明觉得幼安欲言又止。
阳娘子是猜到了什么,但是不方便说出来吗?
“阳娘子,如果想到什么,还请坦言相告,敬请放心,今日之事,你知我知,不会有第三人知晓。”
幼安:“王爷,草民愚昧,只知道一个历经风雨的老妇,垂垂老矣时如果还有什么事是她放不下的,要么是仇恨,要么就是她的儿女。除此以外,草民想不出还有其他。”
话已说到了这一步,幼安决定告辞了,燕荀没有挽留,他明白幼安的意思,有些事情点到为止,人家没有必要讲得太多。
他笑着问道:“听说扶风公子的新书要上市了,云棠阁也要上新货了吧?”
幼安微笑:“三天后新货上市,欢迎王爷惠顾。”
燕荀忙道:“好的好的。”
幼安躬身施礼,转身离去。
望着重又关上的雕花木门,燕荀怔怔一刻,忽然想到什么,叫了白粥进来:“你去问问柴孟,扶风公子的上一本书,云棠阁都有些什么货,让他列个单子出来。”
白粥暗暗扬扬眉毛:来了,又来了,上一次也是这样,王爷让柴小公子列了一个清单,让他拿着清单去云棠阁采购,买的全都是云棠阁的货底子。
虽然这银子对于王爷而言只是九牛一毛,但是阳娘子知不知道王爷的苦心?
白粥无奈的摇摇头,换做是他自己,他肯定不知道,正常人谁会想那么多?
白粥决定还是劝一劝:“王爷,小的听饺子说,现在外面很多人在找云棠阁的库底子,说是什么绝版,价格炒得很高。
上次柴小公子从咱们府里拿走的那些东西,转手就赚了很多钱。
阳娘子如果知道这件事,非但不会领情,恐怕还会嫌弃您耽误她赚钱了。
人家云棠阁的货不愁卖,哪怕是货底子也同样不愁卖。”
燕荀……
“你的话怎么这么多?本王想买就买,不用你管。”
白粥:我这臭嘴,劝不动,惹不起。
燕荀没有马上从银楼离开,他枯坐良久,脑海里反复回忆幼安说的那番话。
一个经历过大起大落的老妇人,垂垂老矣,还念念不忘的事情,除了仇恨就是儿女。
太后想为娘家报仇,为她的兄弟们报仇,得不到就毁掉?
凭他们就能把皇朝毁于一旦?
或者只为了给皇兄添乱?
燕荀摇摇头,毕竟是垂帘听政过的太后,隐忍了这么多年,要么不做,要做就是大事,又怎会做些小打小闹的事?
更重要的是太后真的想给娘家报仇吗?
燕荀听皇帝说过,太后娘家当政时,太后的母亲隔三差五就会进宫训斥她,就连嫂子和弟媳在她面前都是颐指气使,根本没把她这位尊贵的皇太后放在眼里,从始至终,她都是娘家的一颗棋子。
甚至直到死到临头,太后的那些兄弟们在刑场上破口大骂的并非置他们于死地的皇帝,而是给他们带来无限荣耀的太后。
他们骂的很难听,以至于监斩官不得不让人堵住他们的嘴巴。
即便如此,太后的尊严也被踩在脚下。
当年的燕荀还只是个幼童都听说过这件事,他不相信太后会不知道。
这样的兄弟,这样的娘家,太后真的想为他们报仇吗?
恐怕不见得。
如果不想报仇,那么……
燕荀的脑海中又浮现出幼安说这番话时的欲言又止。
太后的儿女?她真的有儿女吗?
这怎么可能?
除非杨文俊是个假太监!
当年给杨文俊净身的人早就死了,除非把杨文俊抓过来验明正身。
要抓杨文俊并不容易,这些年杨文俊都在慈宁宫里,皇宫里的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这位曾经的大太监。
没有确实的证据,甚至就连皇帝都不能到慈宁宫里抓人。
太后是先帝的皇后,除了先帝,没人能够废掉她,她只要活着,便是宝庆帝的母亲。
皇朝以孝治天下,宝庆帝能做的,也只是让她在慈宁宫里自生自灭。
而杨文俊是她身边的人,只要杨文俊不离开慈宁宫,便不能对他动手。
燕荀思来想去,决定这件事暂时还是不要惊动宝庆帝了,他自己去做。
……
皇宫里。
宝庆帝叫来了程宴,问道:“朕记得你成亲也有一两年了吧,可有子嗣?”
程宴不知道宝庆帝为何会忽然关心起他的家事,茫然地摇摇头:“臣尚无子嗣。”
宝庆帝又问:“可有纳妾?”
程宴吓了一跳,万岁爷该不会想赐个宫婢给他吧,这可不行,媳妇会杀了他,大舅哥也不会放过他!
他连忙跪下:“臣家中有祖训,家中男丁三十有五若无子嗣,方可纳妾,先祖之命,臣不敢违悖,还请陛下恕罪。”
宝庆帝被他气笑了,这小子在胡思乱想什么?难道还以为朕会赐妾给你,朕有那么闲吗?
“朕就是和你聊聊家常而已,你这副样子是作甚?快点起来!”
程宴摸摸鼻子,讪讪地站起身来,站在那里,低眉顺目的像个受气的小媳妇。
宝庆帝懒得看他,问道:“朕记得你娶的是靖国公的妹子吧?”
程宴一头雾水,实在不明白,陛下今天是怎么了?
“是,臣的夫人是靖国公之妹,也是老靖国公嫡女。”
宝庆帝点点头:“嗯,不错,门当户对,郎才女貌,是一桩好姻缘。好了,退下吧。”
程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迷迷瞪瞪的退出去了。
今天晚上不用他当值,到了时辰,他便出宫了。
以前出宫还会和属下们去喝喝小酒,今天程宴却迫不及待的回府去了。
还没进府,便看到一驾马车刚好离开。
那马车有几分眼熟,程宴随口问了门子一句:“刚才那是哪家的马车?”
门子忙道:“那是三老太爷家的琴姑太太。”
“原来是她。”
程宴蹙了眉头,这位三老太爷是他父亲的叔叔,上过战场,却因好大喜功犯下大错,最后还是祖父搭上自己的军功才保住他的性命。
饶是如此,这位三老太爷还是觉得自己亏大了,认为好处都让长房得去了,他什么都没有,几十年来没少断了打秋风。
三老太爷如此,他的几个儿女亦是如此,总之,程宴看到他们家的人就烦,打从心底里烦。
程宴回到自己院子时,世子夫人杨明蕴看到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抓起一只靠枕,便朝他扔了过来。
程宴伸手一把抓住,笑着问道:“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告诉我,我替你揍他。”
杨明蕴翻个白眼,没好气的说道:“还不是那个程玉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咸吃萝卜淡操心,我生不生孩子关她屁事?”
程宴闻言怔住,今天这是怎么了?
刚刚在宫里,陛下便问起他的子嗣之事,回到府里,竟然有人跑到他媳妇面前提起此事。
陛下也就算了,那程玉琴算什么东西?
他不急,父亲母亲也不急,岳家那边也不着急,轮得到程玉琴多管闲事?
嚼舌根嚼到他媳妇面前,胆儿肥了!
“跟我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杨明蕴还在生气,无论是在闺中,还是成亲后,她都是众星捧月,说一不二,在娘家是掌上明珠,嫁进永明侯府,和婆婆小姑子相处融洽,除了梁盼盼那个蠢货,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三道四。
今天她是真的很生气,偏偏这个程玉琴还是长辈,她只能忍下来,把气全都发到程宴身上。
“她今天过来,和以前一样,显摆她的儿子多孝顺,女儿多听话,她一向如此,阿娘便也由着她,偶尔回应一句。
没想到她说着说着,忽然就说到我身上,说我嫁过来这么久,肚子还没有动静,阿娘说儿女都是缘分,等缘分到了,自然就有了,急不得。
她却教育起阿娘来了,说老程家偌大的家业,若是断在你我手上,那就是罪人,是不孝!
说的好像你家有皇位要继承一样。
阿娘当即就甩了脸子,怼了她几句,她又软下身来说自己也是好心,还说松林寺的什么堂求子很灵,她认识的谁谁谁,成亲多年,膝下无初,去松林寺拜了拜,这就怀上了。
你说说有她这样的人吗?两个妹妹待字闺中,她也不知避讳。当着两个妹妹的面就这样说,气得我呀,拉着两个妹妹就走了。
真是越想越气,气死我了!”
程宴也很生气,他安抚了杨明蕴,又去找了侯夫人,叮嘱侯夫人,如果下次程玉琴再来,她想见就见,但是不要再把杨明蕴和两个妹妹叫过去了。
“阿娘,我现在还年轻,不急着生儿子,您千万别听那些人煽风点火,明蕴的脾气你也知道,非要弄得家宅不宁反倒让人看了笑话。”
侯夫人伸手打了他一下:“臭小子,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娘我是那种耳朵根子软的人吗?
不过程玉琴倒是也没有全都是胡说,松林寺的静安堂供奉的是韩太夫人,我和韩太夫人也算是旧识。
听说主持静安堂的比丘尼是专门从南边请来的,不是为了求子,我也应该过去,给韩太夫人上炷香。”
古昔文苑 提示:以上为《乐安行》最新章节 第一一八章 可有子嗣。姚颖怡 持续更新中,敬请关注后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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