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快跑

金昊穹的气势还在攀升。

那暗金色的皇道妖力从他周身汹涌溢出，在他身后凝成九头金狮咆哮嘶吼的虚影。

每一头金狮虚影都比之前更加凝实，狮目之中燃烧着金色的、仿佛能焚尽一切的复仇烈焰。

九级妖尊。

甚至...隐隐触及那道无数妖族穷尽一生也难以望见的门槛。

妖后的瞳孔，在这一刻，终于真正地收缩了。

她太熟悉这种气势了，她也曾经到了这种境界。

然而此刻的她，元神不全，重伤在身，妖力不足全盛四成。

而对方，是九级妖尊，携百年复仇之恨，气势如虹。

打不过。

这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如同利刃划过她从未动摇过的心神。

这是她登临妖后之位百年来，第一次，生出这样的念头。

但她没有犹豫。

电光石火之间，她已做出决断。

红袖一卷，暗红妖力如同匹练般横扫而出，却不是攻向金昊穹——

而是卷向身侧的姬尘与苍雪！

“走！”

妖后低喝一声，红绫缠住二人腰身，足尖一点，身形化作一道红色流光，直冲穹顶那道被她轰开的裂口！

金昊穹冷笑：“想跑？晚了！”

他并指如剑，身后九头金狮虚影齐齐咆哮，一道粗逾合抱的暗金剑印破空而出，直追妖后背影！

这一剑，比之前在极北荒原偷袭她时更加凌厉、更加霸道！

剑锋所过，虚空留下道道黑色裂隙，连空间都承受不住这足以弑帝的杀招！

妖后头也不回，红绫将姬尘苍雪猛力送出裂口，自己则于半空中强行转身，双手结印——

“红莲——开！”

一朵磨盘大的业火红莲在身前轰然绽放，层层叠叠的花瓣燃烧着暗红近黑的寂灭之火，悍然迎上那追魂夺命的暗金剑印！

轰！

红莲与剑印同时湮灭！

狂暴的能量余波席卷四野，将本就残破的通道穹顶彻底掀飞！

妖后闷哼一声，借着反震之力加速冲出裂口，红绫再次卷起被震飞的姬尘与苍雪，头也不回地朝万妖宫外疾掠而去！

夜风呼啸，星月黯淡。

三道身影在连绵的宫阙殿宇上空急速飞驰，身后是紧追不舍的滔天金色光焰。

姬尘被红绫紧紧缚住腰身，如同一只被母鹰携飞的雏鸟，在高速飞行中艰难地扭过头，望向那越来越远的、已化作一片废墟的玄寂室方向。

那里，灵猴卫与苍狼卫的残兵们，正茫然地站在原地，仰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

侯远、炎阳，还有那些跟随他一路杀出重围、从人人轻蔑的废物蜕变为铁血精锐的灵猴卫弟兄们...

苍狼卫那些沉默坚韧、誓死追随苍雪的战士们...

还有那道倒在废墟边缘、浑身浴血却依旧倔强地抬着头望向这里的灰白色身影——苍啸。

他们都还在那里。

在金昊穹、金啸岳、四护法、四卫联军的包围之中。

在必死的绝境之中。

姬尘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声音因急怒而嘶哑：“他们怎么办！”

妖后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放慢飞遁的速度。

她只是伸出左手，从怀中取出一方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漆黑如墨、却隐隐流转着幽蓝星芒的玺印。

那玺印的顶端，雕琢着一只振翅欲鸣的玄蝉，蝉翼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源妖界的至宝，统御万妖的象征，承载了她百年皇权的——

妖玺。

她没有任何留恋，甚至没有再看它一眼。

反手一掷！

那方漆黑的玺印化作一道幽蓝流光，划破夜空，精准地落入废墟之中、金昊穹摊开的掌心！

金昊穹下意识接住，低头望向那失而复得的、他朝思暮想百年的妖玺。那沉甸甸的触感，那熟悉的、曾与他本命相连的法则波动，让他一时竟有些怔忡。

夜空中，妖后清冷的声音远远传来，不带丝毫情感波动：

“金昊穹。”

“妖玺给你。”

“保灵猴卫、苍狼卫，以及苍啸——无恙。”

金昊穹握着妖玺，缓缓抬起头，望向那道已化作红色光点、即将消失在天际的身影。

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志在必得的满足，有百年夙愿得偿的快意，却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复杂的敬意。

“朕倒真是小瞧你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金石相击，清晰地穿透夜空：

“有情有义，倒有几分当年女皇的气度。”

“这事——朕应下了。”

话音未落，他脸上的笑意骤然收敛，化为刻骨的杀意与狰狞：

“不过，你的命——”

“朕，也想要！”

他猛然握紧妖玺，另一只手并指如剑，隔空朝那即将消失在天际的红色光点，悍然斩下！

“金皇斩天诀·寂灭诛仙！”

一道比之前更加恐怖、更加凝练、更加霸道的暗金剑光，挟带着镇压万古、斩断轮回的帝王意志，撕裂苍穹，横贯长空，直追妖后三人！

这一剑，是他百年流放之苦凝练而成的终极杀招！

这一剑，足以重创甚至斩杀寻常半步妖帝！

妖后回头，看到那道追魂夺命的剑光，瞳孔之中终于掠过一丝真正的凝重。

她深吸一口气，周身暗红业火再次疯狂燃烧——

不是对攻，而是燃烧精血！

“红莲禁术·焚天羽衣！”

她身后，刹那间张开一双巨大的、完全由业火凝聚而成的羽翼！

那羽翼宽逾三丈，每一片羽毛都燃烧着暗红近黑的寂灭之火，炽烈而凄艳！

她将姬尘与苍雪紧紧护在羽翼之下，身形再度加速，如同一颗燃烧的流星，朝东方疾坠！

然而那道暗金剑光，更快！

轰！

剑光狠狠斩在业火羽翼之上！

羽翼剧烈震颤，无数火羽崩碎飞散，暗红色的血雾在空中炸开！

妖后闷哼一声，身形一个踉跄，险些从空中跌落。

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那双业火羽翼，光芒瞬间黯淡大半，边缘开始不断崩解、消散。

她带着两人，继续逃。

一路向东。

穿过荒原，越过山脉，飞过河流——

直到前方地平线处，一片赤红如血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那是一座山谷。

一座终年燃烧着无名大火的、被整个源妖界视为绝对禁地的死绝之地——

炎燚谷。

谷口，炽烈的热浪扑面而来，连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赤红的火焰并非凡火，而是呈现一种诡异的、近乎透明的苍白与深红交织的色泽，火焰跳动之间，连空间都隐隐扭曲、开裂。

金昊穹的身影，稳稳落在谷口外百丈之处。

他望着那道终于停下、踉跄落于谷口边缘的红色身影，脸上挂着猫戏老鼠般的从容笑意。

“慌不择路，竟逃到了这里。”

他的目光越过妖后，落在那片赤红如血、连他都感到心悸的禁地之火上，笑意更深。

“炎燚谷。源妖界第一禁地。传闻此谷之火，乃上古神兽朱雀陨落时留下的涅盘业火，焚烧万物，连妖帝都不敢轻易踏足。”

他顿了顿，欣赏着妖后那被面纱遮掩、看不清神情的脸，悠然道：

“你敢进去吗？”

妖后转过身。

她的红裙已被鲜血浸透大半，胸口的伤口仍在不断渗血，左肩那道新添的剑伤更是深可见骨。身后那双业火羽翼已完全崩散，化作点点火星，消散在夜风中。

她看上去狼狈极了。

虚弱极了。

离死亡，仿佛只差一步。

然而，她站在那足以焚尽一切的禁地之火前，背对着滔天的赤红烈焰，面对这位气势滔天的复仇妖皇，声音依旧平静如初：

“有何不敢。”

她甚至笑了一下。

那笑声透过破碎的面纱传来，一如既往地清冷、傲慢，睥睨众生。

然后，她带着姬尘与苍雪，头也不回地——

踏入了炎燚谷。

赤红的火焰瞬间吞没了三道身影。

金昊穹站在谷口，望着那道消失在火海中的红色背影，脸上的从容笑意，一点一点地凝固了。

他的眼神，变得阴晴不定。

追，还是不追？

炎燚谷的威名，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墨小蝉...是笃定他不敢追，才故意逃进此谷吗？

还是她真的已无路可走，宁愿葬身火海，也不愿死在他剑下？

这时，数道破风声由远及近。

金啸岳、云翼、雷山、墨影四人紧随而至，落于金昊穹身后。

“陛下，是否要追入谷中？”金啸岳低声询问。

金昊穹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那赤红翻涌的谷口，沉默了很久。

久到云翼忍不住再次开口：“陛下，那墨小蝉已是强弩之末，此刻若不乘胜追击，恐...”

“恐什么？”金昊穹忽然开口，声音冷淡。

云翼一窒。

金昊穹缓缓收回目光，低头，望向掌心那方漆黑如墨、流转着幽蓝星芒的妖玺。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玺印顶端那只振翅欲鸣的玄蝉。

“...不必追了。”

他淡淡道。

金啸岳一愣：“陛下？”

“她中了朕的金皇破罡印。”

金昊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一击，朕凝聚了百年流放之恨，直击本源。她的元神之伤本就未愈，此刻又强行动用禁术燃烧精血...就算侥幸不被炎燚谷的业火烧死，也活不过三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复杂：

“更何况，她连妖玺都交出来了。”

“源妖界的正统，已在朕手。”

“足够了。”

云翼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低声道：“那...灵猴卫与苍狼卫，还有那苍啸，是否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金昊穹猛地转头，金色的眼眸中寒芒乍现，威压如狱！

“云翼，”他的声音冷得像万载玄冰，“朕方才答应过什么？”

云翼脸色煞白，扑通跪地：“臣...臣失言！”

金昊穹冷冷盯着他，一字一句：

“朕应下的事，绝不返回。”

“百年流放，朕学到的最大教训，便是——皇者，言出必行。”

他收回威压，再次低头看向掌心的妖玺，声音放缓，带着一丝压抑百年的慨叹与释然：

“终于...回来了。”

金啸岳率先跪倒，声震四野：

“恭贺吾皇，重掌妖玺，回归正位！”

云翼、雷山、墨影紧随其后，齐齐俯身：

“恭贺吾皇回归！”

谷口之外，山呼海啸的恭贺声回荡在夜空中。

金昊穹握着妖玺，昂首而立，暗金皇袍在夜风中猎猎飞扬。

他望向炎燚谷深处那依旧翻涌不息的赤红火海。

那道红色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他没有再追。

他只是静静地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然后，他转身。

“回宫。”

“重铸皇庭。”

炎燚谷内。

赤红的业火如同汪洋，无边无际。

姬尘被妖后携带着，在火海中艰难穿行。

炽烈的热浪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他的皮肉骨骼一并焚化。若非妖后周身那层薄如蝉翼、却坚韧异常的暗红护罩，他恐怕早已化为飞灰。

他艰难地转头，望向妖后。

她的面纱早已被火焰烧尽，露出那张苍白如纸、却依旧清冷绝尘的面容，和墨小蝉一样，却完全不同的风格。

她的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蜿蜒流过下颌，滴落在业火之中，发出轻微的“嗤嗤”声。

她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但她依旧没有停下。

她只是用尽全力，撑着那层越来越薄、越来越黯淡的护罩，带着他们，一步一步，走向火海更深处。

姬尘看着她。

看着这个他曾经腹诽过、咒骂过、称之为“老女人”的、高高在上的妖后。

看着她此刻狼狈到极点、虚弱到极点、却依旧不肯倒下的背影。

他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有那句在喉咙里堵了许久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说、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的话——

“喂。”

妖后没有回头。

“...又怎么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被风吹散的羽毛。

姬尘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业火焚烧的噼啪声中，轻轻地响起：

“我叫姬尘。”

“...记住了。”

妖后的脚步，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也没有回答。

只是继续，一步一步，走向火海更深处。